雷蒙德的敲门声虽然不急促但总是很重,即使我在屋里也听得到。我爬下床去给他开门,因为他没带钥匙出门,他那副钥匙一直放在我们的餐桌上。
你的野营怎么样?我问。
“很不错,谢了。”雷说,“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喜欢的,你知道,集体活动之类的事。”他把手里拎的购物袋放在桌上之后,才把自己的巨大的背包卸下来、靠在客厅的门边,一边整理它们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我:你真的不想来试试吗?我敢保证纳什他们一定会欢迎你的。
你看,是这样的……我刚刚才醒。我说。现在是周日晚上六点钟,我觉得他明白我想说什么。
好吧,你是对的。雷站起身看向我,说。
“不过你知道的,如果你想散心的话随时都可以加入。”他跟了一句。他说自己准备弄点东西吃,把食材从手提购物袋里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餐桌上,一副准备开始做饭的架势,问我要不要来一点。
最后他煎了吐司、两片培根、用同一个煎锅炒了一点菠菜碎。培根的香气让我感觉清醒了些,胃终于开始隐隐地痛了起来,提醒我也许自己确实该吃点东西了。
他把炒菠菜和培根都叠在吐司上,又擦了点芝士,把碟子推给我。我盯着菠菜的深绿色的叶片,觉得有点对不起雷。
他做的饭很好吃,但当我坐在这里、这个餐桌边的这把椅子上,我就会想起瓦莱里安在这个空间里出现的样子——他站在餐桌边略微低头看向我时脸上的表情、他靠在料理台上的姿势、他说话时的语调……他那时说了些什么?我想不起来了,这让我感觉有些不甘心。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喜欢吃菠菜?”雷在我对面向我挥了挥手,“没事,不用非得吃。”
我反应过来,才想起来把这个少了一片面包的三明治送进嘴里,然后向他道谢,说这是我这个周末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雷抿了抿嘴,说:“那只是因为你吃了一个周末的微波炉食品。”
这是事实,但他做的饭确实很不错也一样是事实。快闭嘴吧,我说。
雷吃得很快,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站起身,去洗他的煎锅了。他总是自己收拾厨具,一直坚称这只是一点都不麻烦的小事,尽管我想要帮他洗一些。吃完后他抓起自己的房门钥匙回屋了,背包就留在原地。
我洗了个澡,准备去沙堡。我看到瓦莱里安给我发过消息,下午两三点的时候,说衣服的事。
好,我回复他。但如果我不欺骗自己……我的大脑在大叫,希望他干脆别洗了、直接还我就行。
早上他起床时我短暂地醒了一会,当时瓦莱里安已经在洗漱了,水流的声音从浴室断断续续地传来,但我模模糊糊地总觉得他还躺在我旁边。
那种陌生的、若有若无的、无法被准确描述的人的皮肤的气味附着在我的被子和床铺之间。先前我没有闻到过——也许是因为酒店的枕头被子全部都散发着不自然的洁净干燥的味道——而现在,瓦莱里安的气味突兀地出现在我习以为常的属于我的空间中。
真正意识到这种模糊的异常感的来源时,已经是我第二次醒来了,我猜当时应该是下午两三点。当我发现这是瓦莱里安在这里待过的缘故之后,我有些兴奋。但我什么也没做,因为我连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都觉得疲惫,很快又睡着了。
过了几天,瓦莱里安如约把衣服还给了我。
我根本没看他发给我的两个餐厅的评分,最后和他在麦当劳见了面。
上周五之后我们没有再聊过那天的事。瓦莱里安仅仅是向我道早安和晚安、偶尔发一些令我感到不明所以的迷因。
我几乎不敢回忆那天晚上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尽管如此,那些被截断成许多段的画面还是不时在我脑海中倒带重放。我清醒时所绝不会说这些。那让我感到自己过度赤裸、过度暴露,让我对自己感到陌生。可是瓦莱里安问我还在害怕什么时,他……看上去那么困惑、近乎痛苦,就好像他真的在乎似的。
再次见面以前,我一直想着这些事,以至于当我到麦当劳门口时甚至动了转身离开的念头。
不过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看到瓦莱里安站在靠马路一边的那台自助点餐机前,头发散下来,一只手挎着他的手提袋放在衣兜里。他对着点单屏幕想了一小会,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又马上放回了外衣口袋里。
我走过去在敲了敲瓦莱里安身边的玻璃落地窗,跟他打招呼。他反应过来,转身看到是我之后,向我招了招手。
他点了一份汉堡加可乐薯条的套餐,就只有这么些,没有别的。我点了一样的,又因为感觉胃里很空,多加了一个汉堡。
我看着瓦莱里安吃薯条,忽然感觉很新奇,这很奇怪,就好像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任何人吃薯条一样。我盯着食物消失在他嘴里的样子想了一会,我才发现好像是因为我从来没在这种时候仔细看过他。他垂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小口地咀嚼。而且他没开番茄酱,薯条上什么都没沾。
有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瓦莱里安吃得并不慢,很快解决了自己手上的汉堡,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很难说我是感到紧张还是别的,也许是尴尬,我感觉很奇怪、并不自在,拿出手机看,没话找话地给雷蒙德发消息,问他需不需要我带点东西回去。
吃完后我们顺着我宿舍的方向往回走。瓦莱里安告诉我,衣服在他们的更衣室放了一天,可能闻起来会有点像医院。他似乎感到抱歉,说事先没想到这件事,希望我不要介意。
“没关系,”我说,“说不定这种气味会让我想起你。”
瓦莱里安用余光看我,脚步放慢了些。只有当他像这样稍微俯视着看我的时候,我才能想起来他实际上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只是因为瘦削和安静让人很少意识到这一点。
那就好,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街边,说道。
我觉得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我们之间有什么被破坏了——似乎又是因为我。
可那究竟是什么?我完全没有办法确定他的态度。那天晚上瓦莱里安逼迫我承认自己的确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爱,然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他自己是怎样想的。这几天以来,我从来没有主动想起过这件事……这是第一次。
瓦莱里安似乎不介意我的沉默,表情如常,也没有再回看我。
我感到隐隐的疼痛从胸口的表面往内侵蚀,蔓延到我的胃和背后的深层的肌肉,越来越明显,让我开始反胃。我觉得它快要穿透我了。即使这感觉并不尖锐,只像是锉刀。
这让他在路口便和我告别成为了一件好事。因为这样我就不必继续假装那痛感是可忍受的。他走出去没多久,我就不得不靠在墙上休息了好一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段时间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答应要给雷带的气泡水忘记买了,给他发了新消息说抱歉。
我把自己扔到床铺里才终于意识到,这似乎是我和瓦莱里安到现在为止唯一一次见了面却没有上床。一种陌生的触感在我的胸口盘绕起来。我感到很疲惫,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唯一令我感觉熟悉的、可以信赖的,只有那种缓慢而持续的疼痛而已。
就像瓦莱里安所说的一样,那件卫衣沾上了属于医院的洁净的冰冷气味——还有他用的洗衣凝珠,唯独没有瓦莱里安本人的味道。我抱着衣服躺了一会,觉得心情烦躁,的确像我开玩笑时说的那样一直想起他,却不是以一种舒适的方式。
几个小时后,当我关上灯把手机扔到一旁、不再持续、无目的地刷社交软件的时间轴时,我才绝望地发现自己实际上非常、非常兴奋。就因为这种冰冷的陌生的味道就在我旁边……就因为这件衣服被瓦莱里安穿过。
用玩具操自己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在这种时候不想他,也没法在想到他的时候不感到身不由己的怨恨,即使我还没有找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我所能做的最体面的一件事就只有控制自己不要直接去蹭那件衣服,只是抱着它,什么多余的都不要做。我掐着自己的脖子去试图越过那条界限。在视野模糊、心跳声像是响雷打在耳边时,突如其来的沮丧压倒在我身上,我松开手,任由自己被挤压、摊在床上,离高潮和疲惫的平静都很远。我无法不喘息出声,只能寄希望于雷正戴着耳机做自己的事、不要听到我这边弄出来的动静。
过了一会,我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自己就这样浪费了一个多小时。十几分钟前瓦莱里安发来了消息。
“晚安。”先是这样一条,然后是两分钟后的第二条:“我希望你今天感觉还不错。”
今天……我想,除去这个极其失败的自慰以外,大概还算得上好。“交了一个作业。”我回复道,“我猜应该还可以。”
“而且我很高兴能够见到你。”过了几秒,我决定补上这一条,发了过去。我希望见到他之后我是高兴的,尽管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瓦莱里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可能有接近三分钟之久。他又发过来几个表情符号,那个有着下垂眉毛和腮红的黄色笑脸。
这看上去有些滑稽。我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这个表情出现在他脸上的样子。
这几天里我除了补交那些延期论文以外就只吃饭、睡觉、并且停不下来地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一步都没有出过门。雷蒙德有空的时候会做饭,总是会做我的份,但我却除了饮料和膨化食品以外吃不下什么别的。
考完唯一一门试后不久,阿雅给我发消息。“你闲吗?”她发,“有空的话给我回电话。”
我打字问她什么事,她很快回复了。“我想你来替埃里克松演一场。”我还没来得及回任何话,她便又发了一句:你直接来莉娅这吧。
我于是没有回宿舍,而是拐了弯,径直往沙堡的方向骑去。
我到的时候,阿雅正在吧台边和莉娅说话。现在离晚饭点还有一段时间,她们没有开太多灯,店里只有吧台附近是亮着的。
她正吃着一片吐司,见我来了,很快地把它塞进嘴里并向我招了招手。“说吧。”莉娅用手肘推了她一下,给我拿了个杯子,忙别的去了。
是这样,听我说。阿雅说,站起来把身体探进吧台拿出那剩一半的苏打水,给我倒了一杯。“埃里克松现在在医院,以及,我们下场拼盘就在一周之内。”
她有点焦躁地用手指点着桌面,眼睛看向别处。
埃里克松是阿雅的鼓手。我没和他说过话,只在他们的练习录像里见过他一两回。我记得他……很高大,鼓打得相当不错,速度很快,也很稳定。
“就只是暖场,三首歌。”阿雅盯着我,手指轮换着在吧台的木板上敲。“就我上次给你看的那几首。下周六晚上。”
“……他还好吗?”我在头脑里搜寻,试图想起他们那几首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大概没法打得像他那样好。
那傻逼。阿雅骂了一句,用的瑞典语。“他没事,只是断了条胳膊。”先别管他了,阿雅说,你觉得你——她又低声骂了几个词,把手按在我的手背上——别勉强自己,我可以去找其他人。
你有时间,延期的课题作业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想。你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你不能再想他的事了。并且……实际上,我也希望能帮上阿雅的忙。
我要她把录像发给我,阿雅就径直拿走我的手机,开始给我隔空投送他们之前录的练习视频。
这之后,阿雅说为了提前感谢我,要我把今晚的饭钱算在她的帐上。
吃饭时我才从她口中得知,埃里克松是因为和他爸吵架、动起手的时候摔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所以才进了医院。那张他打着石膏的右臂的照片躺在阿雅和他的聊天记录里,被阿雅屏幕朝下按在桌上。
阿雅还有别的场要赶,吃完她的意面就走了,临走前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这顿饭吃得我很不舒服,沙堡的肉排还是一样美味,可整个消化道都在向我抗议。我反复看起刚拿到的那几个视频,最后还是把它吃完了。莉娅回到了吧台里,开始她那些杯瓶之间的工作。我看着她清洗、调酒、和人交谈,一直待到店里的人声大到我没法继续忍受。
回去的路上我想着阿雅的请求,在视野里的建筑不断向后退的场景中感到异常的轻松。路过公交站的时候,我看到瓦莱里安从公交车上走下来,和我走向同个并不通往他们家的方向。
我放慢了速度跟在他身后几步,瓦莱里安只是平稳地、略微低着头向前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注意到我。他的头发盘在脑后,并不像往常一样披散下来。也许是他忘记了,我想,他应该刚从医院回来。直到他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我才因为刹车不及而停在他的右手边。
“我正准备给你发消息。”他转向我并指了指前方,说自己准备去买晚餐,似乎在为我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下车推行,和他并排走。
“我跟你提过卡米尔吗?”
当我意识到瓦莱里安正跟我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我了。我摇头,不记得他提到过这个名字。是她建议我存一些动物图片或者平时的照片的,瓦莱里安说,还有她那些迷因。
“噢,所以你只是转发给我。”我说。
“我有挑过。”他似乎笑了一下,回答道,“至少我没把那些马站在海滩上或者屋顶的图发给你。”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张,”我说,“但那究竟是什么意思?”瓦莱里安则说他只是觉得挺有趣的。
我停在食品店的门口等瓦莱里安,并没等很久,他就提着纸袋出来了。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并不喜欢与瓦莱里安之间的沉默,但是这沉默又总是拦在我们之间,像一块我没有办法跨越的真空。
“抱歉。”最后还是瓦莱里安先开口了,他盯着我,声音很轻。
为了什么?我问道,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感觉自己的双手无法自控地捏紧了自行车的握把,橡胶凹凸的形状压得我掌心发痛。
“因为我晚上没有时间。我得再看会书,明天主治一定会问的。”他把装着食物的纸袋放进自己的手提袋里,埋头调整了一下位置。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做爱的事。他竟然会想起这个。我感到很奇异,心情几乎接近困惑。瓦莱里安与我道别,直起身、略微转向他公寓的方向,以余光看我并且等待我。他低头时微微偏过了头,这让他看上去很……我不知道我体会到的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一种并非恐惧、也不是悲伤的感觉从我的脖颈前方缓缓地漫上来,催促我一定要说出些什么。
“那,可以给我一个吻吗?”我说。
我说话的嗓音听起来很陌生,甚至不太像我自己。就像那天晚上,我想起来,我向瓦莱里安坦白我惧怕的是他会离开我。我清醒时绝不会说的那些话。
但是现在,我知道我百分之一百地清醒、身体内部有着实在的感觉、直视着瓦莱里安,看得见他看向我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可以,瓦莱里安轻声说。他伸手把落到额前的头发别回耳后,俯身吻了我一下,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秒。这是你想要的吗?他问。我只能站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回答他说:是。
“好的。”他安静地说,向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雷看到我进屋时愣了一下。他有点诧异地问:“你的考试……很糟糕吗?”
我没反应过来,只是回答他说没有、一切都好。他狐疑地盯了我一会,才说觉得我看上去心不在焉、状态算不上好。
我想他说的或许是对的,我确实……感到自己几乎不在这具身体里一样地飘飘然——但是以一种好的方式。阿雅发消息问我的邮箱地址,好把埃里克松先前录过的鼓音轨单独发给我,我回复了她,又去床上找蓝牙耳机,好继续看那几条录像。
那件衣服还放在床上。说实话,现在它已经不再有什么不一样的气味了,但我仍然在坐在床上看视频时不自觉地把它抱进怀里,仿佛这是一个在我身上待了很久的习惯一样。
瓦莱里安没有再来消息,没有晚安、没有食物或者狗,也没有马或者乌龟的迷因。我登上邮箱收了阿雅的邮件,又看到收件箱里躺着的老师发来的论文提醒消息。但我并没有感到往常总会有的烦躁——那轻飘飘的魔法仍然在生效。
……天哪,我想。那只是一个在嘴边的吻而已。仅仅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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