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Of Berserkers

该进行下一步了，乐园的主人想。得抓紧时间才行，不然会失败的。

玩偶熊结束了动作，想找个东西擦擦手，却发现自己身上、操作台上，都已经没有什么干净的地方了。他的外套正挂在附近的衣架上，他是为了避免使它蹭上血渍才要事先脱下挂好的，可蔓延的血液还是蹭到了外套的下摆。

少年的身体平放在宽敞、平整的操作台上。如果忽视他完全敞开的腹部和浑身的修复痕迹的话，他看上去完全像是睡着了一样——不过这很难忽视吧，玩具熊园长想道，毕竟这些血已经流得有些不太好收拾了——他的双眼闭着，神情放松、没有一丝痛苦或紧张。

园长把少年带进他的这间工坊时，他已奄奄一息。

从高空坠落而下的身体总不会太好看，巨大的冲力将肢体撞得几乎没有完好之处，血液从少年身上迸开，形成一汪血洼。那时，少年的脸上……园长摇了摇头，打断自己的回忆。别想这个了，想想未来的事，想想自己将会得到的东西……

等他完成，他会醒来，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将会是我。玩具熊想。

等他完成，我会称他为……算了，这不重要。玩具熊摇摇头，又一次否定了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新想法。

可是，园长还是难以抑制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按捺不住许久未有的欣喜之情。他在心底默默计算着：乐园一定会变得更加热闹的，因为就连这么可爱的孩子也愿意留在这里；而这孩子作为乐园的新成员，也一定会让更多人得到欢乐……就是这个。想到这，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员工，”园长恍然地低语，“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会成为乐园的员工，还会成为我的助手——崭新的身份、正配上崭新的生命。

这也是那孩子的愿望。少年愿望将得以实现，而将此化作现实的人会是乐园的主人。

园长将人类的躯体轻轻放入准备好的容器中。透过玻璃容器和用以浸泡的液体，少年的身体舒展地展现在园长眼前。

园长拿起放在操作台一旁的灵魂宝石。

和包裹着一层玩偶装的手相比，这颗石头是那么小。它躺在园长沾满血的布偶装上，像被盛在绒面的高档展示盒中一般。

这是一件珍贵的宝物，即使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随意地扔在园长的储物箱中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它能够容纳灵魂、甚至可以令其中的灵魂附着在其他无机物上。从这个角度来讲，这颗灵魂宝石拥有和贤者之石相似的特性。

这样的材料就连园长的库存中也仅此一颗。如果这一次的改造失败，这颗宝石就会被彻底浪费，它的主人也不会再有下一个进行如此复杂的炼金生物改造的机会了。

在少年——未来的乐园员工——尚存一息时，园长想起了这一颗宝石。

奔涌的情感在园长的意识世界翻腾，而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冷静过。

在此之前园长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件材料，但他却像是使用了千百次一样果断、熟练。在员工的意识消散之前，他的灵魂就已经被灵魂宝石收入其中。

人类的意识和灵魂，只能够在人类的躯体中恰当地运作，身体经历了炼金术的改造后，灵魂也一定要适配才行，不然一定会陷入知觉失调的痛苦。也就是说，盛放在灵魂宝石中的少年的意识，也一定要成为某种程度的人造物才行。

怎样的改造才能配得上少年原本就惹人喜爱的旧灵魂？园长仔细思索着。

园长当然喜欢他，不然怎么会答应他做这种费时费力的改造呢？

众所周知，在炼金术理论中，只要改变物质的干、湿、冷、热的性质，物质就会发生嬗变。通过这样一种方法，低贱的金属有机会变得高贵，炼金术士们正是通过这一手段踏上追求贤者之石的道途。同时，世界上也存在更不为人知的知识：当对象是灵魂而非物质时，这一理论仍然成立。只要有将灵魂、情感、记忆一类难以捉摸的存在化为可触碰之物的方法，那么在现实世界中塑造它们也就成为可能。园长当然做得到这一点——他可是以情绪为食的炼金造物。尽管大部分时候园长只是挑食地选择痛苦和绝望当做自己的食粮，但是在遇到一些美丽纯粹的情感和特征还是会被他封存起来、纳入收藏。

园长的收藏中的很大一部分，现在就正排列在他的操作台上，等待着被他挑选出来，成为员工新灵魂的材料。

而在清洗干净的操作台的正中间，摆放着的是园长郑重其事放下的属于少年的灵魂宝石。

灵魂装入后，宝石呈现出昏暗的灰色。宝石的表面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复杂的纹理被层层掩盖。

真是……十分相似。园长端详着员工的灵魂宝石，嘀咕道，果然当时就应该直接答应他的，由我来做的话痛苦多少会少一些……

要让这孩子变得闪耀璀璨才行，园长想。……你会快乐起来的，这就是游乐园存在的意义。而且这也是报答，他想，因为这孩子的痛苦是那么的强烈而猛烈，作为食粮所带来的饱足即使是现在也历历在目。

园长拿出一瓶透明的液体，滴在灵魂石上。

像一个宝石工匠一样，园长以这种液体打磨着灵魂宝石的表面。这是“遗忘”的力量。

他也并没有实验过用这种方式处理灵魂宝石，但园长想，也许这样覆在宝石上的迷雾能够稍微褪下一些。

园长还记得，见到员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正像此刻未磨光的灵魂宝石一般。那孩子面上没有其他的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园长，问道：“乐园真的存在吗？”

他为什么不害怕？那双眼中不仅没有恐惧，甚至可以说是什么波澜都没有。

尽管园长知道自己这副外表正是孩子们都喜欢的样子，但一般来说一个孩子发现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人不应该害怕吗？或者，总归应该高兴吧？但这并不重要，园长此行只是想来邀请少年前往已从里世界中显现至现实世界的游乐园游玩一番，就像那个和巧克力工厂有关的故事一样，少年对乐园手游的狂热为他赢得了这张乐园的门票。于是园长只是笑眯眯地答道，乐园……当然存在！就像我正在你面前存在一样真实，就像电子屏幕里呈现出的那样完美。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的话，我要一生都留在那里。”少年说。

园长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少年突然转向的话锋。“你还没有去过呢……”

“我是没有去过，”少年答道，在园长出现在他面前后第一次移开了目光，“但是如果有一个乐园，那就应该是你的乐园的样子。我要去，而且我要留下。”他飘忽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奇怪玩偶装的身体、手臂、双腿，落到房间的角落处。况且只要能离开这里，怎样都好吧，他想。

“那可是永恒的乐园，而人类想要触碰永恒所付出的代价，我是轻易不会让人知道的。”园长用给游乐场的小顾客讲故事的夸张语气说道。他可以看到，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面前的少年眼神都似乎黯淡了一分。

他只好接着说，虽然做不到“永远”……但是这一次邀请你进入乐园，你可以玩到自己满意了、想要离开为止。

少年沉默了几秒，园长分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最终还是展开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点了点头。

园长的视线在半成品灵魂宝石、少年正泡在溶液中的身体、以及他工作台上各式的瓶瓶罐罐中来回游移着。

这些非常规的炼金素材所表现出的外在特质，也就是颜色、质感、密度一类特性，忠实地反映着它们的本质。这令人难以置信：它们看上去完美符合人们对这些情感、性格、记忆的印象，或者说至少完美符合园长的想象。

原本园长还想要往宝石里加入一些轻飘飘的幸福感，但是在看到少年经过了清洗和打磨的灵魂石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他现在已经变得轻盈、变得温和以及多彩。除去了灵魂中沉淀下的杂念，他就已经得到了“轻易地感到快乐”的能力。已经没有必要再另外加入这样的东西了。

那就只缺乏一点……园长在他的收藏里挑挑拣拣，翻出来几瓶红色的材料。这孩子已经足够完美了，只差最后一点，而这一点将使长久地感到幸福成为可能。

忠诚——园长念出装满红色半固态物质的玻璃瓶的标签上的标签——还有爱。忠诚与爱密不可分，性质相似，原料也大多重合，这两个小瓶中的内容物是那么相像，都是黏稠的半固态物，同样鲜艳的红色使它们在这一桌原料中十分惹眼。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只有忠诚更加坚硬一些，仅此而已。

我的员工，他会想要这些吗？园长想，也许使用爱作为辅料会有些副作用。没有人能说清楚这种感情是怎样运作的，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种力量会如此复杂、如此强大。它时而使人忘我、时而使人自私，有时带来无上的快乐，有时又令人坠入痛苦。一些故事里会出现这样的情节：少年少女会被诱骗，被迫舍弃自己原本的身份或身躯，成为更高等存在完成目的的手段。玩偶熊读过那些故事，不仅读过、而且还亲耳从可爱的小客人们嘴里听过。爱，这种力量在这些故事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过。一种危险的影响。

是的了，我该谨慎地使用它……但是也许忠诚会是一个好选择，园长想，只要我投入足量的忠诚，这孩子的喜怒哀乐就会取决于我——而这会是一件好事。毕竟，我只会为了孩子们好。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满意地想象起了这样鲜红色的宝石安置在少年胸口位置的景象。园长难以控制地想，只要这么做，这孩子一定就不会再露出那种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神情，眼里不会再空无一物，而是敬慕地永远望向自己一人。

园长翻出所需的加工器具，准备着手进行灵魂宝石最后的一道处理。

这一步完成后，只要将这重生的灵魂和经过翻新的身体组装到一起，这孩子就会获得新生，如他所愿，快快乐乐地活在乐园里，直到永远。

园长飞快地工作着，将血红色的材料放入研钵中。将他们磨碎之后，园长就要将它注射进宝石中。不知为何，园长感到难以形容的紧张，他感到玩偶服紧巴巴地贴着自己真正形体的外壁，正拿着研钵的手也有些颤抖。他瞥了一眼一旁浸泡着的少年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少年似乎睁开眼睛看向了他，但是下一秒中又发现这只是错觉。

别紧张，园长又一次对自己说，就快了。想想你将得到的。

在最重要的工作即将结束的这一刻，任谁都无法轻易地放下紧张。园长拿起注射器，将红色的物质一点一点地推进灵魂宝石中。他难以自控地回想起片刻之前，这一连串的抢救性工作开始前，少年从乐园高耸入云的摩天轮上一跃而下之时。

他叫我不要救他，园长出神地想。“你不是说人类没有办法一直留在这里吗，”那一刻，少年是这么说的，痛苦从他身上迸发出来，而园长感到难以言喻的饱足，“可我已经来到这里了，我不要再离开了……”

但随着少年露出笑容，那些痛苦似乎从未存在过地消散了。“让我就这样、永远留在这里……”他说。

正是这一刻少年的表情使园长不经思考地拿出了灵魂宝石、将他近乎消散的灵魂收入其中。

而现在，园长叹了口气。灵魂宝石已经完成了。

“等你睁开双眼的时候……”园长为自己鼓劲似的点了点头，而后低声对面前的灵魂宝石说，“我祝愿你一直能够像那样微笑。”

闪烁的、璀璨的红宝石在少年的身上闪闪发光。

园长轻柔地将他的新员工的身体从溶液中取出，将灵魂宝石安置在这具身体的心脏处附近。他埋首于精细的缝纫手工活，专注于将少年的身体重新组装为完整、好用的人形。

乐园的主人知道，宝石中的灵魂已经开始接管这具躯体，只等肉体准备就绪；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新生的灵魂之中，黏稠的、巨大的感情正在萌发。他亲手加入的材料，正滋养着少年原本纤细的灵魂。

收好最后一个针脚时，少年——现在该称他为“乐园的员工”了——睁开了双眼。

“让我再正式打一次招呼吧！”园长站起身，见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没有白费，他难免感到兴奋，“欢迎来到KumaLand，我的员工。”

“这一次，你确实可以永远地留在这儿！”园长说，笑着向员工伸出一只手，好让他牵着坐起身来。“作为人类无法做到的事情，作为我的造物就可以做到。”

园长本以为这孩子会需要时间来理解奇异的现状，但员工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迷茫和犹豫，反而浮现出甜蜜的微笑。这有些奇怪……园长想，但是并未真正起疑。

“我当然知道的，”员工说，“我永远是你的、也永远在这里……我明白的，我如此爱你，当然是这样的。”

这超乎了乐园主人所有的想象，他愣住了，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操作台上，他才发现，标有“忠诚”的小瓶还几乎是满的，而旁边另外一瓶材料却不剩多少了。

是因为这些爱……他想，重新将目光挪到员工身上。而少年仍然以专注和狂热的目光看向他，展开了更深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