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没过多久似的,飞龙节来了。
贝雷丝不用刻意观察也发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正在学生们中蔓延。这种隐约的躁动当然不仅仅局限于青狮学级中,但是显然,她自己的学生们绝对是最受感染的。
这不奇怪,她想,青狮们总是对竞争和获胜很执着。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充分地领教到了这一点。英古丽特、菲力克斯和亚修已经连续好几天在常规训练后邀请她继续和他们对练,贝雷丝当然像往常一样一一答应了。
唯一奇怪的是帝弥托利并不在这个小小的补课团体中,贝雷丝想。
已经是第四天了,连希尔凡都在菲力克斯的押送下在训练场出现过一次,而帝弥托利则从来没有来过。按照帝弥托利的性格,在他听到英古丽特提出请求的那一刻就应该会直接赞同地加入……贝雷丝一边试图把方才用来示意战术的画上了许多圆圈与箭头的纸卷起来,一边试图在回忆中寻找异常之处。
想不出来。
即便她已经把使用过的纸笔和武器都收拾好了,她也仍没有丝毫头绪。
这个问题并未困扰她太久。她太忙了——这份教授工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困难,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一些科目上自己的学生比自己懂得更多,不得不催促自己额外勤加学习——奔波于训练场、教室与图书馆之间,剩下的时间里还总是要花时间向周围的同事们请教那些自己还不懂的知识和技巧。从训练场出来后,贝雷丝便马上回到了教室,开始规划第二天早上的课程。
很快,帝弥托利的异常便被她抛在脑后了。毕竟,学会了休息是好事,她想,既然帝弥托利自己想通了这一点,当然就要给他更多的时间来适应这件事。
*
帝弥托利十分懊悔。
和杜督一起吃完晚饭之后,他本想独自回到教室,再去复习一下下午早些时候战术规划课程的笔记的。
可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却坐着他们的老师。
贝雷丝坐在房间中央的讲台旁,一只手支在木质讲台上、撑着头,一只手在眼前的材料上写写画画。她很认真,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响回响在教室的石质四壁中。有一阵子,沙沙声停住了,贝雷丝原本撑着脸的手揪起几缕深蓝色的发丝,很烦躁似的拽了拽。没过多久,她又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帝弥托利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好一会。他的老师太专心了,沉浸在自己面前的计算中,甚至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直到雅妮特远远地向他喊道“殿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太久。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帝弥托利已经自动迈开腿,快步地离开了青狮教室,连一声招呼也没和她打,几乎是逃走了。
等帝弥托利终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自己宿舍房间的门前。
对不起,雅妮特。他想,我实在是过于失礼了。这太不应该了,我到底怎么了?
实际上,帝弥托利很清楚他自己到底怎么了,并且可能是整个加尔古·马库中唯一一个真正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人,他只是无法承认。
他深深地吸气,呼气,决心明天上课时一定要去向雅妮特道歉。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着贝雷丝缠绕着自己蓝色发丝的手指。
如果要追溯到事情发生的源头,可以说使帝弥托利这样行动异常的罪魁祸首就是贝雷丝本人。尽管帝弥托利是一定、绝对、万万不会这么形容的。
自从第一次瞥见贝雷丝舒展的笑容后,似乎一转眼之间,贝雷丝的表情变得非常好读懂。她本人也就同样变得容易看透。
钓到了想要的鱼时,她的眉头会微微挑起、放松地舒展开;更开心些——例如食堂的主菜是特色风干肉——时,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会略微眯起来,像满足的猫咪;在她想要表达对狮子们的肯定时,她会微不可察地皱起眉,眼睛略微睁大、思索着什么似的,但是唇角带着笑意……啊,就像现在这样。
帝弥托利反应过来的时候,贝雷丝圆圆的、专注地盯着他看的眼睛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
“很少见你在补习的时候不专心。”贝雷丝简短地评价。她已经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纸页之间拍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今天已经很有成效了,就到这里吧?”
分心意味着疲惫,贝雷丝说,你该好好歇会的。见帝弥托利没有回应,她又凑近了些。“你在想什么?”
太近了,帝弥托利想说,他几乎要下意识说出真正的想法了。他甚至能够闻到贝雷丝发丝间的大修道院配给的肥皂香气。他摇了摇头,下定决心将不该讲的话甩出脑海。贝雷丝还是离他那么近、还是那样认真地盯着他看,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额外的信息来。她想知道什么……?
“抱歉,老师。”帝弥托利说,“我会更努力……”
贝雷丝打断了他,用手里拿着的笔记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不是努力,是休息。”她说,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挪了一小步,俯下身来。
她拨开帝弥托利的刘海,在他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老……”帝弥托利完全僵住了,一时间无论是肢体还是意识都做不出反应,只是愣在那儿,看着贝雷丝继续自己的动作。
她的手停留在帝弥托利的脸侧,仍轻轻地拨着他的头发,望向帝弥托利的眼里是些他不完全能读懂的情绪。这一刻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得紧张地屏住呼吸的帝弥托利几乎要感到缺氧了,几乎感到这样的对视将要继续到永远。
帝弥托利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反应而不是理智掌控着他的身体。他抓住贝雷丝那只抚摸着自己的手的手腕,倾身吻了上去。
贝雷丝没有躲开,但帝弥托利很快惊恐地反应过来,重新控制住了自己,僵硬地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因此,这个吻仅仅是停留在嘴唇相触的地步。
沉默压在帝弥托利肩头,显得十分沉重。他想要道歉,但是说话的机会被另一个人率先抢走。贝雷丝眨了眨眼睛,像是刚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似的开口了。
“这样的话就不会睡不着了。”她说,“杰拉尔特在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做。我是说……”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如果帝弥托利的大脑还在运转的话,他就可以辨认得出来,贝雷丝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全新的表情。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老师。”但是他的大脑显然做不到,帝弥托利只能靠下意识反应干巴巴地回复道。
“嘿,杰拉尔特现在有时候还会这么做呢,我总比你大吧?”贝雷丝假装不快地反驳道。
她又拍了拍帝弥托利的手臂,轻声加了一句:“会很有用的。”回去休息吧,她说。帝弥托利快速而僵硬地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纸笔大步离开了教室。
*
“老师,刚才殿下在门口干什么呀?”雅妮特算了一会饭前留下的没有算完的式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向贝雷丝问道。
“嗯?帝弥托利吗,”贝雷丝反问,“我没见到他呀?”
雅妮特眨了眨眼睛。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呢!”橙发女孩放下笔,双手十指交握地放在书桌上,“结果我叫他,殿下也没理我,直接一下子跑掉了。我还以为殿下是作业有什么问题被老师你留堂了呢!”
话说出口,她便反应过来:“啊呀,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殿下肯定不会这么走开……不不不首先殿下就不会被留堂吧!对吧,老师!”
贝雷丝反应了两秒钟。“为什么呢?”这是个好问题,她被雅妮特带进了疑惑中,“真要说留堂的话,早上随堂测验的成绩比较需要担心的是希尔凡和菲力克斯……”
“啊!”突然,贝雷丝大叫一声,撑着讲台站起来。“雅妮特,你知不知道帝弥托利为什么不来课后加练?”
雅妮特被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打翻了手边的墨水瓶。她一边慌慌张张地想办法清理墨渍,一边并没有回答贝雷丝的问题。什么?你们有加练?我也不知道!我一定是做题太入迷了才没听到你们约了时间……
贝雷丝摇摇头,叹了口气,来到她身边帮她一起收拾残局。“你也可以来,”贝雷丝说,“我没再来叫你只是不想打扰你自己的规划。”
雅妮特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杜督从门口走进了教室。
好时机,贝雷丝心里想,太好了。关于帝弥托利的事情,问杜督得到的答案可能比从帝弥托利本人处得到的更具有说服力。他正是她需要的人。
“你知不知道……”
“老师,殿下他……”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了。杜督沉默得更坚定些,把率先提问的空间留给贝雷丝。
“……好吧。”贝雷丝终于在又一段沉默后提问道,“你来的路上见到帝弥托利了吗?”
“我看到殿下往宿舍去了。”杜督说。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贝雷丝等着他,而雅妮特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站着,显得坐立不安的样子。
最终杜督还是决定了。“殿下一直会去独自训练场。”他说,仿佛这样就已经完成了描述。但贝雷丝和雅妮特还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当他无法入睡的时候。”
这是贝雷丝也知道的事情:她不止一次在宿舍门外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过,那脚步声属于一位姿态端正、步伐果断的学生。她看见过金发的背影和被提在手中的长枪,还有熟悉的行走方式。只能是帝弥托利。
“……但是最近他似乎回来得更晚了。”杜督说。这回他终于真正结束了话题,向贝雷丝点了点头,找向自己在教室的座位坐下准备开始自己的作业了。
正中靶心——贝雷丝想。
也许这就是原因。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帝弥托利会反常地缺席本应很感兴趣的集体训练,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打破自己在晚饭过后返回教室继续完成作业的习惯、反而回到宿舍去,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甚至没有向贝雷丝要求更多的额外练习内容、也没有在私下里找她提问。
这可以解释所有怪事:她的晚安吻一点作用也没起,除了反作用。
她面色凝重地思考着,缓慢地在教室桌椅的间隔中踱了起来。
那是她在深思熟虑之后才选择的杀手锏,她最有把握一定能够多少帮上帝弥托利一些忙的方式。这孩子有许多自己的问题要操心,她看得出来,可是她既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和他的过去紧密相关,也没有办法为他把烦恼的根源铲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她发愁地想,连眼前雅妮特的理学算式写少了一行都没有发现。
如果主帅不能以最佳状态上场,狮鹫战就难办了。更重要的是,如果这都不能让帝弥托利试着好好放松自己的话,她还能想出什么办法呢?照这样下去,帝弥托利只会越绷越紧,恐怕终有一日会支撑不住地倒下。唯独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
贝雷丝必须为此想些别的法子。
*
“他们有什么毛病。”菲力克斯问。
他目睹了帝弥托利和雅妮特在课程间休时站在训练场的边角连连向对方道歉的场面,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才弄清楚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专心些。”贝雷丝答。
她用一次干净的上劈格开了菲力克斯的剑,顺势抬起一只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几乎把他撂倒在地。
菲力克斯晃了一下,稳住自己的重心,换了一个角度刺了回来。那山猪不对劲,他说。又一次横砍,同样从贝雷丝的身侧错开。
他的老师听到这话后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些许破绽。
“你觉得他怎么了?”贝雷丝问,停下了自己的挥剑,任菲力克斯抓住自己的剑身把训练用剑夺了下来。
菲力克斯把剑扔回去,说,“问他自己去。”
贝雷丝撇了撇嘴。
难道她不想直接去问么?怎么可能!只是帝弥托利逃得实在太快了,一向会早早来到教室的帝弥托利现在踩着点来上课,一旦课程结束又很快收拾东西离开——而一旦下课,贝雷丝总是有额外的疑惑要解答、总有学生会把她截住,使她找不到机会和帝弥托利私下谈话。她确实关心帝弥托利,希望能和他聊聊以解决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但总归也不能因为这件事抛下其他的学生。
她又和菲力克斯过了几招。最近的加练很有效果,贝雷丝赞赏地向他微笑。但菲力克斯地目光越过她,死死地盯着她身后。她扭头看向那个方向,只看到一个慌忙把头扭开、开始寻找训练武器的帝弥托利。
*
帝弥托利完全睡不着。
他知道,现在不是忙着失眠的时候,狮鹫战已经近在咫尺。
而且他知道贝雷丝已经严令禁止他在宵禁后再去训练场加练。她……关心他,帝弥托利想。杜督也是这样。他周围的人对他的过度保护。
可是这不能解释那些吻。
那个一触即离的亲吻、还有那个晚安吻。那也不能解释为什么贝雷丝会那样看向他,也无法解释他自己为什么会……他似乎也曾得到过无数的轻柔的落在额角的亲吻,来自他的母亲——继母——但那感觉上像是上辈子的记忆,模糊、虚幻、令人分不清究竟使一种幻想还是实际发生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在继续躺着无法入睡和前往训练场之间选择了后者。
说实话,他感到有无形的压力追在自己身后。自那一天之后,贝雷丝对他的关注显然多了太多,随着时间流逝还不减反增。那些被她无意识中扔出的注视、饱含着困惑不解和甚至像是愠怒的皱眉。太多了,如果帝弥托利允许自己的想法任意驰骋的话,他可能会想象贝雷丝对他的情感也像他自己的一样,不止是教师与学生、也不止是国民与王族;她关心自己,也许并不只是出于她自己的职责所在。
说实话,就在今天清晨的剑术训练中,不受控的侵入性思维就占据了他的脑海。当他看着贝雷丝在菲力克斯身前心无旁骛地挥剑的身影,他只能任由这样的想法从他的大脑深处跳出来:如果要和她的眼睛与头发相配,求婚时的戒指最好是水蓝宝石或者类似颜色的钻石——不,也许不该用戒指,而是剑柄镶了这类宝石的单手剑……
但他不能。这太可怕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帝弥托利一边仓皇地转身离开,一边命令自己停下这些思考。这太自大也太失礼了,哪怕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也是不可接受的。
况且,无论贝雷丝是怎么看他的,帝弥托利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对于其他人也太重了,他怎能要求身边的任何人来一同分担……
就这样,他思虑重重地来到训练场,准备从一组前进和后退的步法练习开始练习、然后复习四个方向的挥击,指望自己能在后半夜到来之前感到疲惫,从而回寝室继续自己的睡眠。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他特地私下叮嘱守卫不要关严的大门。门后的黑暗中,抱着双臂的贝雷丝出现在他面前。
“帝弥托利,”她说。
她像平常的每一次一样开口,仿佛这里不是夜深人静的、理应不对任何人开放的训练场一样。
“啊,老师……”
帝弥托利拿枪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手指抓在短枪的木杆上松开又捏紧,捏紧又松开。他感到自己像做错事被抓住了的孩子似的,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感到愧疚,是没有听从老师的叮嘱好好休息,还是在心里……擅自遐想。
贝雷丝将这些小动作全部看在眼里。
帝弥托利很紧张,她想,为什么?她思考得很专心,在外人看来则是面无表情地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但是好在这沉默并不长久,因为贝雷丝不是一个太擅长思考复杂问题的人。她总会选择最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方式:
“帝弥托利,你为什么要逃跑呀?”
她可以看出,帝弥托利丝毫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连串的解释被咽入肚中,只剩下困惑含在嘴里。逃跑?他将这个词咀嚼了一次,不自觉地反问出声。
“对。”贝雷丝说,向前走了一小步。这种距离下她必须微微抬头才能正视帝弥托利的双眼了。这半年来他是不是长高了一点点?她分心想道,说不定某一天他会长得比现在还高得多,谁知道呢。她说:“就算你直接告诉我它没有用我也不会生气的。”
“不,那不是……”帝弥托利答道。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怎样才能正确地坦白自己虽然确实正从一些东西前败退,但是却并非想要远离贝雷丝。
“还是说,其实是因为这个?”贝雷丝问。
这一次不再是帝弥托利难以自控的冲动之举了。
贝雷丝凑近他,在帝弥托利的唇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为了贴近他,她努力站直身体往前探了探。她有些想再像先前那样,摸摸帝弥托利的脸或者头发,因为那令她感到亲密、无比自信想传达的东西一定能被对方收到。但如果这就是帝弥托利奇怪表现的原因,她不想再一次吓到他。
是因为没有好好传达到吗?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做错了吗?如果多一些亲吻,你就会习惯吗?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是却问不出口了。
帝弥托利没有再说任何话,握住了她的手,近乎虔诚地再一次吻了上来。
好吧,在闭上眼之前,贝雷丝想,至少帝弥托利一定不会再躲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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