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Of Berserkers

“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去周围再逛逛吗？”古·拉哈问。

他问这句话时伊·哈鲁正在挑挑拣拣地吃卷饼，他在想，如果是自己在做这道菜，一定会把这几样调料统统挑出来，换些不那么辣的香草进去。

因此，他愣了好一下才轻声答道：“好啊。”不过我以为你的工作还没结束呢，他补充道。

古·拉哈摆出一副假装生气的表情，说：“是还没结束没错！符合委员会要求的事件报告可不好写呢。”但随即他又开口道，可是也不能一直工作吧？再说了，报告回萨雷安的路上再补也可以，而且这也能算是实地考察的一环……他越说越小声，到后来已经像是自言自语的嘀咕。他的耳朵不自主地向后折了折，像他每一次感到心虚时一样。

对应该在图莱尤拉周边“实地考察”一事达成一致后，他们决定去湿地看瀑布。

伊·哈鲁认为自己在选王仪式里已经四处都逛过了一次，提出让古·拉哈来选目的地。然而古·拉哈瞪大了双眼，说，我连附近有哪些地方都还不知道呢。

他们互相推脱了一番，最后还是伊·哈鲁找了一个办法。

他闭着眼从自己的冒险战利品收藏里抓出两件，一手一个，伸出双手让古·拉哈选择。古·拉哈的目光在两手之间游移了一会，停在了左边。伊·哈鲁张开手，出现在掌心的是一颗粗糙的河岸石原石的小石子。

因为只是两个人突发奇想的缘故，他们没有做计划、也没有进行任何准备就出发了。

不过，在用临行前的早餐时，布鲁克·耶伏听到了他们的大声密谋。他从后厨拿来一个竹篮，装了好几份食物塞给他们，说是家传的野营套餐，自己还是孩子时出门郊游吃不到这样的一份餐食一定会哭出声来，他们既然要体会图莱尤拉风情，就要连这一部分也一并感受。

自从继位仪式之后，图莱尤拉的港口便开起了定时前往克扎玛乌卡湿地的航班。毕竟，除了如往常一样要往来的行人之外，现在还必须通过这个途径来运送两地的重建物资。

船照例在生息码头处停下。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几个佩鲁族商人，带着他们的新货物。一路上两岸也不时有小型的瀑布流经，轰轰的流水声一直在他们的耳边奔腾着，但直到他们的船驶过最后一道弯、停在码头边时，他们才真正看到大瀑布的全貌，从天而降的水流像一道帷幕，衬在克扎玛乌卡湿地艳丽的树影后。

伊·哈鲁和古·拉哈下了船，沿着潮湿柔软的道路向前走。

古·拉哈并没有主动要求些什么，但伊·哈鲁已经开始讲述选王仪式时的经历，阿尔菲诺他们发现神轿的背后秘密的事、巴库加加向乌克·拉玛特挑衅的事、同桑克瑞德以及余里昂热竞争的事。现在再回想当时的种种，就像是忆起隔了很久的一个梦一样，伊·哈鲁想，每当他下定决心或是被人推着开启一段新旅程，就总是这样。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此前无法可想的困境，每一次终于安下心后，都觉得先前的一切遥远得不像真实。

“真是太好了。”古·拉哈没头没尾地说，像是知道伊·哈鲁在想什么一样，”这就是冒险最棒的地方。”

他没有看伊·哈鲁，而是低头看着路。很难看清他脸上带着什么表情，但是伊·哈鲁听得出来，他现在正微笑着。

“凭我的想象力根本想不到这个仪式会这么有趣！”古·拉哈说道。”毕竟我是整个仪式结束之后才来的……真想一开始就和你们一起过来啊！”不过我不是在抱怨，他又猛地抬起头补充道，我也在书库里找到了不少以为从未被记载的图拉尔大陆轶闻呢，那也很有趣。

伊·哈鲁忍不住笑起来，尾巴也轻盈地左右摆动起来。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就是没法在古·拉哈认真地说一些他自己喜欢的事情时不露出这样的笑容。

他刚想接着说，你看的书里肯定没有记载过他们祭典所用的神轿其实是一种魔具这样的细节，就被遥远的招呼声打断了。他们已离朋友的灯火很近了，周围佩鲁族和莫布林族来来往往，叫住他们的正是其中的一个。

这位商人三言两语讲清了自己的请求，原来向他预约了好几副钓具的买家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如约取货了，因此他决定直接在此处把这些货物卖掉，好换成现金直接改道土陶郡采购新货物。

伊·哈鲁和古·拉哈对视一眼。

两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之前竟然从来没有一起外出钓过鱼，连想都没有想过，更不知道对方是否会钓鱼。不过万幸的是，钓鱼嘛，说实话经验高低的影响也没那么大。

伊·哈鲁付了钱。这下他们手上拎着的东西更多了，除了原先就带着的随身背包、野餐篮，又多了两根钓竿，以及一个鱼筐、两个小网、几个拟饵和一小包活饵。他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地雀跃，也许是因为现在我很满足，他想，也许是因为此时他不再像此前很多时候一样感到两手空空，而是拿满了这个世界交给他的礼物。

先前因兴奋往前大步走了一段的古·拉哈放慢脚步，重新和伊·哈鲁并肩。他无言地牵了一小会伊·哈鲁的手，一阵子之后又像把自己逗乐了一样笑着松开了。

他们慢慢地向西走，潮湿的潭水气息和水流迸裂的声音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古·拉哈兴致勃勃地在浅滩边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支他的鱼竿。虽然他很有兴头，但最后还是伊·哈鲁更快地做好了垂钓的准备，把还没有挂上鱼线的拟饵递给古·拉哈。当对方不服气地说“我还以为我会更快呢”的时候，他只好摊开手说，这大概就是拉诺西亚人的天赋吧。

他们等了好一会。

潭水清澈见底，他们甚至能看到水下泛着虹光的岩壁和穿梭其中的鱼影，但就是没有鱼愿意碰一碰他们的鱼钩。古·拉哈试着往水里扔了几块自己带出门的卷饼的边角，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善。

此时，太阳已微微向西偏去，但仍高挂在他们的头顶。不过他们坐在了树影之下，因此并不算太炎热。见一时半会大概不会有鱼上钩，他们打开了布鲁克·耶伏赠送的礼物，终于正式吃上了午餐。

又一次地，伊·哈鲁把他不爱吃的调料从卷饼里挑了出来，放在了一边。

“其实你可以给我的。”古·拉哈说，“或者试试鱼会不会被香气吸引来。”他说，我感觉布鲁克·耶伏送的比我刚才扔的要香一些。

伊·哈鲁认真思考了两秒钟。鱼和人是不是理应存在口味差别的问题？但随后，他便抱着“试试就试试”的心态把自己挑出来的香料和香草扔进了眼前的水中。

鱼群仍旧没有反应。

真奇怪，古·拉哈说，我念书的时候经常用贤人面包喂鱼，明明萨雷安的鱼就会抢面包的。伊·哈鲁又揪下来一小块面饼，说，那证明你们的鱼和贤人一样缺少对美食的追求。古·拉哈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好几分钟后仍然在为这句话发笑。

分食完卷饼、烤串和特制饮料之后，他们便又投入了等待。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伊·哈鲁又说了些封之试炼和食之试炼时的趣事，像是蓝色的陨石和香蕉之类的，而古·拉哈则谈起了他上一次看到瀑布时的场景。

当说到大龙瀑看起来有多高、多美时，古·拉哈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才想起来伊·哈鲁一定也去过延夏、见过那条远近闻名的瀑布。可伊·哈鲁摇了摇头，说当时的情况太危急了，他连延夏有一个瀑布这件事都已不记得了。

“况且我喜欢听你说，”伊·哈鲁继续道，“我也喜欢你独自一个人时候的冒险故事。”

红发的猫魅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似的，但最后只慢慢地嗯了两声。

两个人继续等待着至少有一条鱼会上钩。期间，古·拉哈站起身来，走到更靠近深水区域的浅滩边，按曾读过的拟饵使用方法方法甩起了鱼竿。

没有人再说话了，在这里的只有瀑布的轰鸣声。

这巨响从空气中、从他们脚踩的土地里传来，源源不断，毫无停歇，盖过了一切微弱的杂音，无论是本该听到的风声、鱼线破空声、还是其他的任何声音。

伊·哈鲁还是坐在原地，只是随着树荫位置的改变稍微挪了下位置。古·拉哈踩进了浅滩里，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鞋裤就此打湿，留给他一个充满活力的背影。他的动作看起来比几分钟前好多了，拟饵在水面之上晃晃悠悠，看上去还有几分专业的样子。每当他将钓竿往上、或者往前甩动，他的尾巴便朝着同一个方向甩过去，让人移不开眼睛。

伊·哈鲁想，没错，那满足的感觉并不是错觉。它切切实实存在着，充盈着，让他感到自己几乎可以就这样轻飘飘地飞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认为，这应该就是幸福。

可是，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吗？

这个从去到无失世界开始一直不时浮现到他脑海中的问题又一次出现了，自己至今的人生中，找得到可谓”最幸福”的瞬间吗？也许拉哈答应他那件事的时候可能算得上……

不，伊·哈鲁摇摇头，大声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仍然固执地认为，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永远会是下一刻。是明天、后天、和你仍旧在一起的时刻，他用力地想，继续专注地盯着古·拉哈的动作

“你有跟我说话吗？”古·拉哈回过头，大声问道。他的拟饵和鱼线缠在一起了，只好收起鱼线，手忙脚乱地试图解开缠在一起的羽毛和丝线。

伊·哈鲁用更大的声音答道：”什么都没有！但是我想告诉你我现在很开心！”

古·拉哈看上去很惊喜。他还说了些什么，但是说出口的话被忽然爆发的拍水声完全盖过了。

破水而出的是一条绿色的巨鱼，它以扑咬的姿态跳出水面，攻势凶猛，万幸的是它只咬到了鱼竿。

古·拉哈被这条大鱼撞了个跟头，整个人摔进了水里。伊·哈鲁第一反应是从背包里掏出魔导书，跑向水边。然而，在他的召唤术式生效前，那条长着两根尖牙的怪鱼就顺着浅滩的边缘游回了池中。

现在好了，他们新买的鱼竿碎成了三节，木头碎片漂浮在水上；古·拉哈坐在水里，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伊·哈鲁仍拿着他的书没放下，而刚被召唤出来的小家伙找不到敌人，困惑地歪头看他。而且，鱼筐里还一条鱼都没有。

做出下一个决定没有消耗古·拉哈太多的时间。他喊了哈鲁一声，飞快地伸手把他也拉进了浅水滩。

古·拉哈大笑起来，伊·哈鲁跌进水里，高举着自己的魔导书，防止它泡水，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没有着急回朋友的灯火或是去土陶郡换身衣服，而是就这样用着剩下的完好的钓竿继续垂钓，直到夜幕低垂，山风不再温暖而变成清爽的凉风。

最后，他们还是没钓到任何东西，除了轻松和愉快。至于第二天起床时两个人都发现自己感冒了这种事，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