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Of Berserk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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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员工走进眼前的建筑,感到寒意从背后升起。

这是一栋废弃的筒子楼,并不太高,位置偏僻。在这样远离市中心、周围没有村庄的城市边缘怎么会有这样格格不入的筒子楼,没有人知道原因。有人说这里原本是作为居民楼建设的,只是因为建成后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所以才弃用,也有人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原先有任何建筑的消息、这栋楼就是凭空出现在这里,被人注意到时已经废弃并变得破败了。

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收集了些关于这栋小楼的传言。这里就是本地的灵异交流论坛上最近讨论最多的话题,似乎已经有数人在这里失踪,甚至连本地警察都来进行过调查,然而一无所获。

然而员工还是独自走进了这栋楼里,原因无他,因为他现在已经成为了《每日真实》杂志社的记者。

虽然是正式员工,签了用人合同,交上了五险一金,但他偶尔还是会觉得这个杂志社以及最初向他伸出援手的熊主编,都像藏着更多的谜团、令人不愿细想。

只不过,加入这个杂志社所带来的安全感战胜了这感觉——更准确地说,盖过了这样微妙的不安——令员工不再为此而困扰。

和他先前曾用过的桃木剑一样,主编交给他的道具都货真价实、各有用处,已经不止一次在他与各类怨灵的遭遇中保护他。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何,在他们不起眼的、位于写字楼高层的编辑部办公室内,员工一次灵异现象都没有再见到过,别说鬼魂了,连奇怪的声响或者不安的感觉都没有过。这奇异的安心感是他此前从未体会过的,现在,他已经住在办公室里了,恨不得吃饭睡觉都待在那里。

但工作就是工作,员工叹了一口气。毕竟是主编要求的,他想。

自己现在能得到诸多保护,全仰仗于这位只穿熊玩偶装的怪人。虽然他一开始会同意加入这个奇怪的编辑部,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只会成为在办公室打杂、写写东西排排版的文员,从没想过自己将要主动追着灵异现象跑。毕竟当时他没有什么报道写作的经验,更没有到现场调查过。但如今,员工已经不止一次按照主编的要求,调查传闻中灵异事件发生后的场所、写下相应的记录。

员工打起精神,调亮了手电筒的光照,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

明明空心三角形的楼中间有着一块天井,光线却昏暗得好像是深入了密林一般。不知是不是错觉,员工还看到脚边有似有若无的雾气萦绕。

他贴着走廊的一侧墙壁,缓慢而谨慎地前进着。每当员工走进某个房间、或者拐角和楼梯,他都会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符纸,作为走过的道路的标记。

根据先前的调查,少有的从这栋建筑中离开的人声称他们被困在楼里不停地鬼打墙,找不到下楼的路,也找不到上楼的路。直到他们莫名其妙地成功逃脱时,他们都只感到自己在不断地在楼里打转罢了。

他一边小步地试探向前,一边用手电筒不停地照亮他觉得需要注意的死角,一边思考。

就算主编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这里没有鬼魂他也不会相信的,因为这一切都如此令他熟悉……这种他好一段时间没有体会过的背脊发凉、汗毛倒竖,以及楼道里无端的微风拂过耳廓带来的战栗,实在是熟悉得令人感到有些恶心。

走廊所联通的房间都有朝向走廊方向开的窗户,然而只有少数房间可以从玻璃窗处看到内部的破败景象,它们之中多数没有投入使用的迹象,有些则随意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家具。更多的房间窗户被墙纸或者海报之类的遮住、无法窥见里面的状况,还有些干脆黑成一团,就连手电筒都无法照清。

远处,员工所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响声。也许就在他的正上方,又也许在前方的昏暗中。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他不愿细想。只是,这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响……更远处,还有微不可查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员工不自觉地捏紧了握在手中的相机的边缘。

难道是地缚灵一类的鬼魂吗?他想。他知道这种鬼魂,如果他们不愿接受自己已死,或是生前有太强的执念,那他们就不会离去,而是在死亡的地方徘徊。想要彻底知道是什么束缚了他们、使之无法离去,就需要对他们盘踞的地点进行抽丝剥茧的分析。“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哪天吗?那孩子就是类似的种类吧,”他想起主编后来闲聊时说的话,当时他是为了将新的道具交给员工而来的,他把又一件小刀模样的东西放在员工的桌上,“以后见到最多的应该也一样吧。”

人无论或者还是死去,欲望和执念的力量都是最强的呐。之后主编还说了这样的一句话,然而他想要表达的深意究竟是什么,员工还没有彻底想明白。

员工沿着墙根走着,又上了一层楼。

奇怪的是,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看到了右手边的墙根处贴了一张小小的符纸,和他上楼前在墙根处做标记时贴的一模一样。他向台阶更低处后退了两步,很快意识到自己也同样已经踏入了这栋楼的可怕陷阱。

他打开相机,打着手电在凭空出现的标记处拍了两张相片。做完这件事后,他才继续向着猜测的声源处继续前进。

员工花了一些时间一层、一层地继续向上走。

有时候那些被他认真聆听的响动忽然显得格外近,有时候又远去了。他觉得到腿上、手上的皮肤似有痛感,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身上的纹身正在一跳一跳地刺痛。

最初主编留下这个纹身时,也是这样的触感……虽然这真的能算是纹身吗?员工想。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他正式入职杂志社的第一个夜晚。他像往常一样被困在噩梦中无法醒来时,梦中的自己掏出了带在身上的护身符后,终于挣脱了梦境。

然而实际上他是被疼醒的,他的手臂小腿的皮肤都刺痛着,令他浑身冷汗、四肢僵硬。

黑暗中,他看到站在床边的玩偶熊的轮廓。主编的眼睛发着微光,其他的部位则因为光线的缺乏而看不清晰。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因为逃离了原本的噩梦而感到庆幸和放松。“已经没事了,你不会再梦到那些了,”很快,那刺痛渐渐从身上消退了,员工听到主编轻松地轻声说,“代价嘛……你明早就知道了。”

第二天,这纹样便出现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知是错觉还是事实,那像是沿着他手臂生长的荆棘的纹样似乎更加鲜艳了,连带这边缘的皮肤也微微泛红。

员工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是,这本应恼人的痛感并未使他烦躁起来,反而微妙地驱散了他心中滋生的恐惧。他的内心中的声音仍然催促着他逃跑和离开,可当他感到刺痛时,这个声音就被推开了,心中逐渐产生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感。

越往上走,周围的环境似乎就越昏暗,每一层里那些被黑影浸没而无法看全的屋子也更多了。路过其中某一间时,员工似乎还看见了在黑暗中摇摆行走的人影。他没有敢停留,快步继续向下一个楼梯口走去。

现在的状况下,先前留下的小标记已经没有指路的作用了。员工拿出录音笔,记录着自己每一次上楼或下楼时能看见的房间内的状况。即使他感觉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保持冷静,他的声音仍颤抖着。“被困住了”,他对着录音笔的一端说道,“也许需要找到它死去的肉体才行。”他说完,收起设备之后抬头继续向又一个上层进发,一抬头却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一具身体。

员工记得这张脸,尽管它现在已经发青、发灰、脸上身上都被脏污遮盖,但员工出发前才刚见过印着这个男人证件照的寻人启事,正是最近的一个在这片区域失踪的人。

尸体的样貌很凄惨,仔细一看,弄脏了他衣服的深色污渍不是别的,而是大量的鲜血,从脖颈处流出,染黑了衣服的大半。与此同时,他的双手也尽是血迹,还有两只手指消失不见了。

员工差点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滑下去,最终还是抓紧了手边的栏杆,至少站稳了双脚。只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反射性动作,趴在栏杆上干呕了起来。

像是刻意选在此时发生似的,尖利的、孩子嗓音的惨叫声从更高处传来。声音在楼道中回响着,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自身、一次比一次离孤身一人的探索者更近。

员工撑起身子,没法顾及记录失踪者的遗体状况,更没法去整理他的仪容。他唯一反应过来的事便是将记录了重要的口述笔记的录音笔收进口袋里,跌跌撞撞地向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跑。

他不断地向下、向前跑去,可仍然只感到自己还在这让人窝火的楼里打转。

无论他奔跑了多远,都没有再见过刚进楼时所见过的堆积着旧物的房间,反复出现在他身边的房间内部无一例外的是一片漆黑,甚至连走廊也蒙上了一层深灰的雾气。

这样下去会像上面那个人一样……心里的声音这么说,可员工只是默数了一下自己现在携带着的、主编赠予的武器,又将手抚上衣兜里作为护身符随身携带的照片。

那凄厉的尖叫似乎离他远了些,也许没有再继续追逐他。员工深吸了两口气,尽数吐出来——不那样的话不行,他对自己说,不去找到它死去的地方再杀死它一次的话就永远没法从这里出去。可是即使像这样试图说服自己,战栗的双腿和难以平复的呼吸仍然不愿意听从他自己的意志,员工站在昏暗的走廊的正中,紧握着那把陪伴他经历那么多次事件的桃木剑,一步都迈不出去。

动起来啊,在这里死掉的话不就再也没法回去了吗?他想着,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去处并非他仍未退租的公寓,而是放了行军床的办公室。

员工感到自己似乎在这里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他终于能够转过身来,艰难而缓慢地再一次向楼上的方向迈步。

又一次地,他感到皮肤上的纹路处痛了起来。这一次的痛感比先前更甚,不再只是像针尖点在皮肤上,而像是用手触碰火似的滚烫的疼痛。

他忍耐着,尽己所能地小步向前走去。当他再一次踏上阶梯、握紧扶手时,那痛苦的喊叫果然又响了起来。员工又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向上进发时,身后却传来了嘎吱嘎吱的门轴转动的声音。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听到这嗓音的一瞬间,员工身上的纹身带来的疼痛便消失无踪了。是主编。

员工所能看到的是,从这扇他来回经过数次的门内,仍旧穿着他那套玩偶装的主编摇摇晃晃地、惬意地走了出来。他感到一阵脱力地向后倒了一步,而主编则只是向他晃了晃自己贴着符纸的巨大的玩偶熊手臂,接着转身向员工的方向走来。

“很危险哦,在楼道里跑这么快。”主编抬起一只手,指向向下的楼梯,“从下面就能出去了,在外面稍微等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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